維吉尼亞‧吳爾芙《戴洛維夫人》讀後感


  若談到以女性主義和意識流創作手法聞名的維吉尼亞‧吳爾芙,首先會躍入我腦海中的,便是她以<婦女與小說>兩篇講詞合併而成的名著《自己的房間》。早在高中畢業、即將升大的那年暑假,在班導師的推薦下,我便已經嘗試閱讀這部作品。只可惜,翻閱不到三分之一,吳爾芙恍若自言自語、兀自講述的文字,對當時的我來說,實在太過難以理解;於是在經過幾次似懂非懂的挫折後,便讓我從此卻步,將此書束之高閣了。相同的,若不是因為選修了《當代文藝思潮》,無可避免地再次觸及了在文壇佔有一席之地的吳爾芙,我想,自己一生大概不會有任何動機或可能,拜讀這本《戴洛維夫人》。

  我的閱讀習慣是,無論中外書籍,只要書中附有導讀,為求對內容有更深刻的理解,在閱讀開始和結束後,我都會將導讀細讀一番。(縱然在正式閱讀前極有可能被其內容影響)然而,《戴洛維夫人》是一本沒有章節,甚至沒有情節可言的故事,充斥著不同人物的瞬間感覺、自由聯想、直接或間接的內心獨白,以及流洩湧現的多重意象(1.)。對於首次接觸意識流小說的我(也許師長會很驚訝;但仔細回想,在我的閱讀經歷中,確實從未閱讀過大量使用意識流手法寫作的文學作品),的確是一大挑戰。

  即使已經大略明白本書綱要,但在真正翻開書本之後,光是弄清楚各個角色的譯名和關係圖,就已經讓人眼花撩亂,更別說當作者讓女主角戴洛維夫人在小說剛開始時,便有一連串的獨白、懷舊和回憶了;那是書中角色腦海和內心中的「遊歷」,而且是不顧讀者是否知曉時空的定點的。吳爾芙如此開宗明義地使用意識流寫作模式,讓讀者幾乎是在看到第一行文字開始,便必須進入角色的思緒中,隨著角色的思想進行時空的跳躍。一不小心漏讀了當中某句,承接下文時,就會有「不知所以」的茫然感。

  《戴洛維夫人》表面是記述倫敦國會議員之妻克萊麗莎‧戴洛維在一九二三年六月某天的生活,描寫戴洛維夫人從清晨為準備一場宴會而外出買花,到宴會行將結束。在這一天之中,作者以克萊麗莎自身泉湧的思緒、其他人物的思維滑移和全知觀點的鋪陳,讓讀者藉由被割裂的片段意象,重拾作者企圖表達的情節和概念(2.)。全書涵括上百個形形色色的角色;各個角色的主題看似無關卻又不規則地相互聯結,從這一天的出發,敘寫戴洛維夫人的宴會、女性次等地位、一次世界大戰戰前與戰後的英國社會、(克來麗莎和莎莉‧石敦)異性戀「霸權」中的同性情慾,以及(賽普提姆斯和荷墨斯醫生)瘋狂和理智的權力對峙。全書時間跨越數十年,空間也隨每個角色的意識而流轉四處。

  《戴洛維夫人》透過兩位乍看之下毫不相關的主角克萊麗莎‧戴洛維及賽普提姆斯‧華倫的故事,呈現出兩種對峙的權力。在此小說中,不僅探討人類與社會制度的權力關係,更展現出兩位主角面對權力衝突時各自的解決之道。從克萊麗莎和莎莉之間的同性情愫,到賽普提姆斯瘋狂的原因以及和醫生之間的權力衝突,意味著禁忌和越矩的權力關係(3.)。而兩位主角和社會制度及權力的反抗,在吳爾芙採取意識流寫作手法的企圖下,使得人物關係圖毫無聯繫的他們,因而具有了相似性,足以並列、表達出作者想要藉由本書傳達的理念。

  相對於賽普提姆斯的自殺象徵著他對理智的反抗,以及終結權力衝突的決心,我認為《戴洛維夫人》書名本身,即是一種深刻的反諷,同時也是女性主義象徵的聯結;在當時的政治、社會、道德、大眾輿論等眾多規範之下,即使想法開明如克萊麗莎‧戴洛維,最終仍選擇了步入人們眼中的美好歸宿──「婚姻」,"Mrs. Dalloway"的稱謂,也就顯得格外諷刺。然而,不同於選擇結束生命一途的賽普提姆斯‧華倫,這就是克萊麗莎面對既定的權力、時局、價值觀的方式,即使往後必須面對的仍是卑微的、籠中鳥般的生活,也要獨自承受。

  吳爾芙在<現代小說>一文中指出,傳統小說線性的敘事方式以及精密的佈局,無法真切地刻化人類流動的意識及網狀的生命連結,亦無法捕捉人心剎那之間的感動、頓悟,和複雜的內心活動。因此吳爾芙認為,理想的小說不應著重在情節的鋪張或角色性格描繪,而是在俯拾即是的意象之中、在持續流動的意識之中、在自由游移於不同時空的靈魂之中。就這個理念而言,我個人認為,如果文學作品也能被分類為「主流」或「非主流」,那麼傳統小說的敘事結構,也就是大眾普遍能夠接受的寫作和閱讀方式,應當就屬於前者了。很有趣的是,吳爾芙在鋪陳賽普提姆斯自殺身亡的橋段(也是全書最緊攫我目光的部分)時,其實仍然排列出了情節應有的發展和對話:除了瘋狂的賽普提姆斯內心的獨白之外,從荷默斯醫生跑上樓,直到賽普提姆斯看見他在門外後,吶喊著「我會把它(權力)交給你!」然後縱身跳下樓的段落,作者使用全知觀點敘述兩人各自的反應,而在賽普提姆斯跳樓後,方才回歸各個角色的內心摹寫,以示完整交代事件的發生。從這點可以看出,縱然《戴洛維夫人》是一部毫無章節分配可言的作品,但賽普提姆斯自殺身亡的部分,應當就能指稱為傳統小說敘事結構中的「高潮」了。

  跳脫傳統撰寫小說的線性敘事結構,吳爾芙寫作時悠長、詩化的語言,免不了將其覆以隱晦的意象;而當作者敘述角色內心情緒的流動時,總是能跨越數頁篇幅的文字,讓讀者任意翻開一頁,都還不見得能看到一句「對話」;《戴洛維夫人》是一部「小說」,就文體而言是毫無疑義的,然而此舉確實顛覆了一般讀者對於小說的普遍印象。對於習慣線性敘事結構的創作者和讀者,「意識流」創作手法,是種不墨守成規的、新鮮的嘗試(畢竟若能拋開按表操課、遵循章節寫作的規矩,也許就能開發更多創作的可能),這正是不同的寫作手法,開創了小說新局的有趣之處,同時也給予了廣大讀者「閱讀」的挑戰。

1. 張禮文,<導讀:游移於邊界的靈魂>,《戴洛維夫人》,頁6。
2. 此段綱要擷取自高寶書版《戴洛維夫人》蝴蝶頁。
3. 吳敏樺,《《戴洛維夫人》中權力、瘋狂與性》(國立中山大學外國語文研究所碩士論文,2003年7月),論文提要。

作者

Aurora

教國文和英文的小曦老師。英國比斯特一姐。熱愛音樂、歌唱、電影,旅行。寫作是生活、使命、職業病。

One thought on “維吉尼亞‧吳爾芙《戴洛維夫人》讀後感”

  1. 為了《當代文藝思潮》而寫出來的讀後評析。真的有所「讀」之後,我發現自
    己還滿喜歡的。是應該再細讀幾次,只要我不會讀到睡著的話。
    也該看看改編電影《時時刻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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