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奎斯《百年孤寂》讀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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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年孤寂》是198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馬奎斯奠定文壇地位的代表作品。作者採用『魔幻寫實』的手法,寫盡人生悲歡百態。故事敘述一個虛構的馬康多村莊中,邦迪亞家族從開拓、興盛,直到敗壞、衰頹的故事,並且描寫了這個家族的興衰、榮辱、愛恨、福禍,以及整個社會文化與人性中根深蒂固的孤獨;刻畫人類的無助、醜陋、黑暗,當然也寫出了毅力、決心、勇氣,以及親情的看顧和美好。只不過,故事的結局是現實的、殘酷的,可以說是在當時始終處於弱勢、落後的拉丁美洲的歷史縮影。

  就語言技巧來說,《百年孤寂》巧妙融合了虛幻和現實,創造出豐盈的想像世界,反映了南美大陸的生活與衝突。本書是寓言、浪漫史、中世紀騎士文學的現代版,也是一部壯烈動人的不朽史詩。目前仍在世的馬奎斯,不僅憑此書贏得諾貝爾獎的桂冠,他在小說的成就更使他成為廣義的美洲作家──《白鯨記》作者梅爾維爾之後,最偉大的作家之一。 (1.)

  故事開端便以邦迪亞上校(以下僅稱邦迪亞)對幼時與父親老邦迪亞的記憶,作為整個故事的鋪陳。而後在描寫到邦迪亞的段落,也總是穿插著其與父親的記憶。每當作者描述一個角色的外在動態,總會連帶敘述角色腦海中的回憶去向,而讓讀者也跟著角色內心所想,遊歷在不同的時空中,時而過去、時而未來;這就是本書在「魔幻寫實」寫作技巧的運用上,最經典的一筆。以往,筆者總是無法清楚辨別角色「內心獨白」與超時空「魔幻寫實」兩者的定義,但在讀完橫跨整個家族六代歷史的《百年孤寂》後,「魔幻寫實」在我心目中的形象,總算不再模糊不清了。

  《百年孤寂》兼具了華麗、奇幻、粗獷、寫實的創作手法。以支系龐大的邦迪亞家族來說,就人物的描寫而言,是非常細膩而成功的。書中代代傳承的邦迪亞家族子孫,以及圍繞在他們身邊的所有配角,馬奎斯都以外在行為、內在獨白的刻畫,寫出了他們的性格與態度;作者創作時的成功之處,正在於此。在讀完全書之後,讀者幾乎可以為書中的每一個角色,下一個形象鮮明的註腳:(第一代)內心洋溢奇想、充滿創造力和冒險精神的老邦迪亞;活力充沛、母性堅強,對於家庭事務,可說至死方休的易家蘭;(第二代)英勇堅毅、內心孤寂,同時也是全書最主要的角色,可謂邦迪亞家族之光的邦迪亞上校;(第三代)驕傲無知、自以為是,同時個性殘暴,又有戀母情結的阿克迪亞;(第四代)政府濫殺壓制下的唯一倖存者,孤獨、高傲,至死仍堅持正義,決心說出暴政真相的席根鐸;(第五代)個性虛假、頹廢浪漫,欺瞞父母求學真相,同時也是同性戀者,下場悽慘的亞卡底奧;(第六代)第五代的美美和一名技工私通所生下的倭良諾,長大後和阿姨亞瑪倫塔相戀生子,卻以悲劇收場。六代傳承下來,除了良善的性格以外,人類的自私、虛榮、高傲、卑微……種種的劣根性,終於致使邦迪亞家族全部滅絕。

  《百年孤寂》貫串全書「魔幻寫實」的重要角色──邦迪亞上校,在馬奎斯各個篇幅、段落的書寫,使其憶及過往和幼時的回憶時,最常出現的回想,應當就是第一章開始時的第一段描寫:「許多年後,當邦迪亞上校面對行刑槍隊時,他便會想起他父親帶他去找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這段敘述經常不時出現在之後的各個章節中,例如第七章,邦迪亞上校被押到刑場,行刑槍隊瞄準他時,「他又看到自己穿著短褲,打著領帶;看見父親老邦迪亞在那個光輝奪目的下午帶他進入帳蓬;也看見了那冰塊。」此段就和第一章開宗明義的敘述遙相呼應。再者是第十三章,邦迪亞在製作小金魚飾物後,來到家中的庭院,「聽見遠處有銅製樂器的聲音,還有低音鼓和兒童的喊叫聲,少年時代以來,他第一次墜入懷舊的陷阱,彷彿又回到吉普賽人前來村裡,父親帶他去看冰塊的那個下午。」作者在敘寫邦迪亞上校面對的「現在進行式」時,也讓他在腦海中回想曾經真實經歷過的「過去式」,形成了時空跳躍、交錯的效果;這正是魔幻寫實手法的完整呈現,也為角色和故事整體帶來充滿張力、足以說服讀者的戲劇效果。

  除了以魔幻寫實的手法和深刻的人物性格描寫,以時空的跳躍、交錯,以及家族的興盛、衰頹,建造出整個《百年孤寂》的虛構世界,作者馬奎斯也刻畫了部份人性異於常人的特殊之處。例如第二代的亞瑪蘭塔和其二哥邦迪亞上校之子約塞所發生的姑姪戀情(然而曾經戀上,並和莉比卡爭奪音樂人克列斯比的亞瑪蘭塔,至死都堅守著貞操),第五代的亞瑪倫塔和姪子倭良諾也同樣發生了不倫戀,甚至生下而後夭折的一子;包括第三代的阿克迪亞,在不知道自己就是吉普賽女郎兼占卜師透娜拉和父親亞克迪奧之子的情況下,戀上了風情萬種的透娜拉,形成了故事中的戀母情結。書中描寫幾個近親交媾和私通的例子,跨越了家族年代,相互呼應,造成了家族幻滅的悲劇,讓人不勝唏噓。

  《百年孤寂》橫跨家族六代的承繼,描述人類各種各樣共通的「孤寂」,包含感情(心靈的閉鎖,例如喪妻後的邦迪亞、晚年的莉比卡)與情慾(亞瑪蘭塔和她象徵貞潔的黑色緞帶)的孤寂,權力與革命(自由黨的邦迪亞、阿克迪亞)之下的孤寂,靈魂荒蕪(死前苟延殘喘的老邦迪亞)的孤寂,青春、美麗(單純、聖潔,不問世事的美女瑞米迪娥)的空幻與孤寂,及良知、勇氣與正義(政府「大屠殺」的唯一倖存者席根鐸)的孤寂……。而書名的「百年」,象徵了「時間的流轉」,自然也呈現了全書在時空跳躍、回顧之下,整個邦迪亞家族的軌跡。例如在第十七章,年歲漸老的易家蘭,曾和席根鐸有這樣一段對話:

他辨出是曾祖母的聲音,頭頸轉向門口,勉強微笑著,不知不覺複述一句易家蘭的舊話。
「妳期待什麼?」他喃喃地說。「時光不停留地向前去啦。」
「實在也真是這樣,」易家蘭說。「但不該變化這麼大。」她說完後,發現自己的答話與當年邦迪亞上校在死牢中說的一樣,這正好證明時間並非不停留地向前去,而是循環式地流轉。

  易家蘭的個性,和她在整個邦迪亞家族中橫跨數代、舉足輕重的重要性,讓我對這位即使眼睛瞎了,也絕不輕易低頭,反而更積極生活的女性,有著相當程度的崇敬和景仰。這句「時間並非不停留地向前去,而是循環式地流轉。」想必是許多《百年孤寂》的讀者,都有深刻印象的句子;這句話正好印證了邦迪亞家族六代以來相似的是非紛擾,也給了現實中總是日復一日生活著,尤其是不斷重蹈覆轍,有如行尸走肉的人們,一記當頭棒喝。後來,當易家蘭已經逐漸神智不清,經常坐在床上自言自語,整個家庭還是不曾忽視她所說的話語。「有一次,她驚叫著說:『失火了!』整個家裡馬上驚惶起來,然而她說的卻是四歲時親眼所見的穀倉火災。她把過去和現在的事情完全攪和在一起,在她死前,神智曾清醒過幾次,誰也弄不清她是在說當時的感覺呢?還是在談以往的回憶。」

  邦迪亞大家族的延續到衰敗,見證了馬康多村莊的社會與文化的演進;從老邦迪亞時期的迷信、無知,直到第五代──席甘多與卡碧娥,以及其子孫亞卡迪奧、美美、亞瑪倫塔……的年代,已然發展成一個凡事都有科學根據的文明時代。科技的逐步發展,使他們看見世面,為馬康多開拓更多可能,帶來了老邦迪亞時期前所未見的便利,也迎接了無盡戰爭和革命的到來。而邦迪亞家族,曾經非常貧窮、困苦,也曾經非常風光、富有,甚至一度到了拿鈔票來當做壁紙的地步。每一代的父母,也都曾對自己的子女有所企盼,尤其是對「再度振興邦迪亞家族聲望」的想像和期待;只是,子女在個性、人格,甚至性向的發展,往往不如他們所料,一切因此變得錯綜複雜。「書上所寫的一切,從遠古到永遠,將不再重演,因為這百年孤寂的家族被判定在地球上是不會有第二次機會的。」最終,這個家族走向了消滅的孤寂。然而無論如何,我們看見的是,在故事的尾聲,一切似乎回到了原點,回到老邦迪亞和易家蘭尚未開拓馬康多前的渾沌。這樣的結局,是否真的證實了「時間是循環式地流轉」呢?活在當下的我們,也是相同的嗎?這個問題,意外地為我們帶來了哲學性的思維,想必也是《百年孤寂》足以令人視為經典、咀嚼再三的原因之一。

  是否所有的經典名作、曠世鉅作,都帶著沉重而悲哀的成分?無論如何,在接連讀過《戴洛維夫人》和《百年孤寂》後,對於向來只挑喜劇電影和文學來欣賞的我來說,儘管並不是「心甘情願」地閱讀,而是被迫之下的結果,但這卻無可否認地讓我逐漸體認到,所謂文學作品在人心中的「重」與「輕」了。

1. 改寫自志文出版社《百年孤寂》封底說明,以及維基百科《百年孤寂》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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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Aurora

教國文和英文的小曦老師。英國比斯特一姐。熱愛音樂、歌唱、電影,旅行。寫作是生活、使命、職業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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